成年人最大的悲哀,就是突然讀懂瞭魯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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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入過學的人少年時都逃不過名為“魯迅”的噩夢,生硬燙嘴的白話文、語文老師逐字逐句拆解的艱澀寓意、陰陽怪氣的所謂批判怎樣高級、怎樣刺穿瞭社會的麻木。

少年人看不明白,對魯迅的印象大都隻停留在大文豪廢話一般的一棵棗樹與另一個棗樹、課桌上的“早”、閏土插猹扣鳥、人血饅頭、祥林嫂那句不可理喻的“我真傻,真的”、孔乙己的一碗酒和一碟茴香豆,以及各種令人頭疼的考試題。

我們短暫路過魯迅,被他的艱澀和課上的繁碎解讀煩到,匆匆將他和那些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人、格格不入的事件當做老古董舍棄在少年歲月裡。

忙著在象牙塔裡一路求學、在社會裡一路升級,為光芒萬丈的理想和務實的前程意氣風發,以為自己永不會與他筆下的世界有交集。

然而,人終究逃不過現實的毒打,在被世態炎涼刺痛的一幕幕上演時,在因人心狡詐遍體鱗傷的孤寂深夜,塵封在記憶深處的魯迅式人物就會蹦進腦海,繼而驚異地意識到,這世界花一百多年裹瞭身時髦的現代裝。

但實際上內裡還是那樣冷漠麻木,魯迅筆下那些面目可憎的人就在我們身邊。這一次,我們終於讀懂瞭他,隻是已經悲哀地成瞭可憐可鄙者中的一員。

無法跨越的階級面前,誰不是低頭喊老爺的閏土

我們在父母庇佑下免受風雨,在校園裡度過成長時期,未進入社會之前不知階級為何物。

富傢子弟、權貴後代跟我們穿著一樣的校服、吃著一樣的食堂、聽著一樣的課,一樣為作業和考試絞盡腦汁,最多掌握一些才藝,比你多一些課餘經歷,你們並肩而行,悄悄分享青澀的心事。

後來,大傢一起進瞭社會,你從底層做起,在平凡崗位上任勞任怨,數著每個月所剩無幾的收入盤算要花多少年才能買上房子,多少年才能實現階級躍遷。

而曾經與你同行的人,一畢業就進入你可望不可及的崗位,房車齊備,一生衣食無憂;或者拿著你幾十年才能攢出來的錢殺入創業板小試牛刀,為王健林的“小目標”躍躍欲試,輕而易舉站在你一生不可及的食物鏈上遊。

你們再也不在一間教室裡平起平坐,要見他,你需得經過一條長長的走廊和一扇厚厚的門,因為有所要求你表現得恭謹局促,“老板”、“領導”這樣的恭維稱謂在心裡默念許久艱難說出口的一刻,你忽然想起多年後閏土對著魯迅叫出那聲“老爺”。

年少時我們都相信過人人平等,但現實總是告誡人咸魚還是咸魚。磨平棱角,折腰屈膝的我們,都成瞭閏土。

喧囂折磨的社會裡,誰不是阿Q

從小縣鎮考進大學,狹隘的視野被繁華的城市撐大,人開始在原生和後天環境的巨大落差中自相殘殺:

一面在傢人仰視中覺得自己優秀,一面又意識到自己這樣的凡人在城市裡前途渺茫,一面保留著簡單成長環境塑造的質樸率真,一面又在爾虞我詐的復雜環境裡顯得狹隘刻板,一面極度渴望改變和自我實現,一面偏偏沒有足夠能力改變和自我實現,一面得不到,一面不甘心……

就這樣,你發現自己集自卑與自大,好勝與軟弱,敏感與愚鈍,渴望表現與不合時宜於一身,即便竭盡全力也很難得到相應的認可和賞識,無法實現理想目標。對社會的質疑與不甘折磨著你,讓你陷入身心內耗。

最終,為瞭讓自己好過一些,你開始得過且過,“又不是我的錯”,“我輸他也沒贏”,“湊合就行”,“不都這樣嗎”……一邊墮落一邊自我安慰。

久而久之,你發現自己的精神勝利大法已經練到爐火純青,就那樣在矛盾中達成瞭一種畸形的平衡,就像魯迅筆下的阿Q。

互聯網棱鏡時代,誰不是麻木看客

今天你上瞭2小時網,在微信裡翻瞭親戚朋友的狀態,在抖音快手上看瞭別人的視頻,在微博上參與瞭評論互動或互懟,順便簡單瀏覽瞭當天的熱門新聞……信息灌瞭你滿腦子,你在表達欲的驅使下也在網上跟風發言,成為信息流的一部分。

跳樓的人在樓頂折騰良久,底下的看客挑逗地質問為什麼還不跳,你也開始跟著覺得不耐煩。朱軍被指控性騷擾,你根據網上的信息編排瞭一出金牌主持品行不端,欺侮女青年的大戲。

香港黑暴堵路打人時,網絡上興起瞭“活該,誰讓你們選擇沉默”的風向,你覺得有道理,由心生憐憫變成瞭嗤之以鼻……

我們通過互聯網棱鏡觀察全世界,旁觀各種熱門事件,被百倍的信息量沖破瞭心理警報,對殘酷越來越麻木,對錯誤越來越無所謂,對信息誤導越來越習以為常。

漸漸地沉迷於事件的娛樂性,漸漸地泛化瞭多年學習與成長才塑造起來的道德標準,漸漸地與嘲笑孔乙己的看客,斬首夏瑜時抻長脖子看熱鬧的看客,厭煩瞭祥林嫂的絮叨冷漠而去的看客別無二致。

鋪天蓋地的信息將人變得越來越麻木、冷漠、愚鈍、歹毒,這個時代的看客比魯迅筆下的更可怕,我們每個人都在刻意引導、信息差和自我認知與判斷偏差中傷害過他人。

不公與壓力之下,多少人做過祥林嫂

別人受委屈、分手、失業、離婚、破產、患病、親人離世,你會安慰說“要堅強”、“會好的”、“誰都得經歷”,“你得調整心態”,即時同情他一刻鐘,他若不受安慰,依舊反復抱怨,甚至逢人就訴苦,你的耐心與同情就會退散,將真誠換成敷衍。

若他還是不依不饒,沒完沒瞭,你便覺得輕賤,忍不住想懟上兩句,快快讓他閉嘴,結束惱人的瑣碎囉嗦。

但若情況翻轉,受委屈、遭遇困境和傷心事的是你自己,你又輾轉反側,耿耿於懷,怎麼都無法自己排遣情緒,必須一遍遍對別人傾訴,用別人的同情、理解和安慰來抵消內心的痛苦與掙紮。

若別人不肯聽,心中的委屈就會擴大,若別人冷嘲熱諷,痛苦和憤怒就指數級增加,更想抱怨和爆發。

將抱怨掛在嘴邊的你我就如同可憐又可悲的祥林嫂,若非說二者有什麼不同,祥林嫂還更勤勞努力,經歷瞭被搶婚、丈夫病死、兒子死於狼口的人間慘境,比一般人更可憐,更有抱怨的理由。

瘋狂逐利的風氣裡,多少人在吃人血饅頭

房子、信貸、股市、比特幣、運動鞋、保健藥、辦卡沖款……每天海量的廣告和新聞通過各種平臺輪播,壟斷和騙局被形容得便宜多多、有利可圖,多少人因為貪心信瞭邪,拿著大筆積蓄,甚至貸款湧進去,指望走上捷徑,成為傳說中的幸運兒。

然而,房子遠超其實用價值,泡沫威脅社會穩定和國傢根基;保健藥沒有藥的功能;信貸和金融公司包著層層殼,靠套路和話術支撐起中空一片的框架;股市裡的散戶永遠賠多掙少;

比特幣不具備信譽和實物錨點,隨時可能煙消雲散;被炒的鞋從未出過倉庫,真想穿鞋的漸漸買不起;充瞭錢的理發卡、健身卡、購物卡轉身就沒瞭可消費的商傢……

人血饅頭在現代社會換瞭包裝,卻變得更多種多樣,防不勝防。

每一場虛擬炒作的背後都是一場放血多數人,成全少數人的騙局,樓倒屋塌的一天,砸死的都是心存僥幸的貪心者。但人就是這樣傻,總在話術裡迷失,在貪婪中自毀。

流量時代裡,多少人還不如孔乙己

流量等於錢,做網紅已經成為輕松賺快錢的捷徑,想要流量就要抓人眼球,就要獵奇,為此,多少人走上畸形直播、雷人拍攝的路。蹭熱度,造假,搞色情擦邊球,打架鬥毆,故意違法……為瞭出名,網絡主播可以對著狗跪地叫爹,完全喪失瞭做人的底線。

流浪大師沈巍曾因為酷似孔乙己走紅網絡,衣著破爛的拾荒者一邊對天下大事信手拈來,言談之間引經據典,學識與涵養超凡,一邊摒棄公務員工作,在熱愛的文學上一事無成,對熱衷的垃圾分類上做獨行俠。他失敗著又清高著,被眾人圍觀嘲諷,也在圍觀中走紅。

沈巍比懷薄才不遇的孔乙己幸運,可以借著網絡東風退出泥潭,過上富足正常的理想生活。而更多想走紅卻連基本才能都不具備的網播們,連孔乙己還不如。但在流量時代早已經給他們定好瞭標準統一的結局——無論曾經多紅、多不紅,沒有他時,人們都那樣過。

不管願不願意,發沒發覺,成年人活著活著就都成瞭魯迅筆下的人物。他寫的不是時代,是社會,是人性和人心。而我們,終究都成瞭自己少年時最討厭的那種人,沉湎死寂與享樂,又巴望熱烈與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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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文由 发表于 2021年10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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